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电子秤的滴声比鸡鸣更早划破黑暗。菜贩老张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速跳跃，他刚以每斤两毛三的差价收下三百斤莴笋。这个价格比昨天低了五分，因为隔壁市场的冷藏车昨夜提前到货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雾水，手机里刚弹出的晨报推送显示，央行今日开展逆回购操作，规模恰好覆盖本周到期量。老张看不懂那些术语，但他知道，当资金面宽松时，商超的采购经理会更大方地签下月度订单。

摊位间的过道里，推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菜叶。老张的账本上，每一笔进出都对应着某个宏观数字的微缩版。上个月他给儿子交学费时，银行柜员推荐了一款年化收益百分之二点八的理财，他犹豫了三天，最终把钱转进了定期。批发市场的现金流讲究快进快出，但孩子的教育支出是另一套账本。隔壁摊位的老板娘正用方言和电话那头的人争论，她家那辆送货车刚换了新能源牌照，充电桩的安装费比油费省下的钱还多，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
五点半，第一缕天光混着路灯的橙黄，照在码放整齐的土豆箱上。老张的固定客户，社区生鲜店的李老板来了。他蹲下身捏了捏土豆的硬度，报出一个价格。老张摇头，指了指箱底的泥土，说这批货是沙地种的，水分少，耐储存。李老板又加了两毛，成交。两人都没提上个月那批烂在仓库里的番茄，那次损耗让李老板赔了半个月的利润。批发市场的交易从不依赖合同，靠的是对品质的默契和对价格的直觉，这种直觉背后，是无数个凌晨积累起的经验曲线。

七点，市场开始喧闹起来。老张抽空吃了个包子，手机里弹出一条推送：统计局公布上月CPI同比上涨百分之零点八。他想起上周进的青椒，价格涨了两成，因为产地遭遇连阴雨。可猪肉价格降了，他给火锅店送的毛肚订单因此多了三成。不同商品的价格波动像潮水，涨落间推着摊位上的分类账目不断变化。老张不懂什么核心通胀，但他知道，当猪肉便宜的时候，人们会多买肉，少买菜，他得在配货时调整比例。

上午九点，市场里的喧嚣渐渐散去。老张坐在空掉的塑料筐上，算今天的总账。莴笋赚了六十九块，土豆赚了四十二块，青椒的利润被进货成本吃掉大半。但他不慌，因为隔壁水果摊的刘姐告诉他，超市正在搞周末促销，需要进两百斤苹果。苹果的产地价格刚跌了，刘姐的冷库里还存着上周的货，她打算这周补点新货，赌周末天气好，出游的人会买水果。老张觉得她的判断有道理，去年同样的时间节点，晴天的周末水果销量比雨天高出四成。

十点，老张收拾好摊位，骑上电动车回家。路过街角的证券营业部时，屏幕上滚动着红绿数字。他想起十年前，自己也曾在里面开过户，跟着别人买过一只股票，亏了两万块后，就再没进去过。那个营业部换了三次招牌，现在门口贴着基金定投的广告。老张没停，电动车驶过洒水车刚喷湿的路面。他的手机里存着五六个批发商的联系方式，明天凌晨三点半，他还会来这里，抢在所有人前头，看看今天的菜价，会不会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，迎来一场降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