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等红灯，出租车碾过积水，水花斜着飞出去，打湿了路边三个人的裤脚。有人骂了一声，有人往后退了两步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却笑了，跺着脚去踩剩下的水洼。他妈拽他，拽不动。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，下雨天专挑水坑走，觉得脚下溅起来的东西比什么都好玩。后来怎么就不踩了呢。大概是有人告诉我，鞋湿了难受，裤子脏了要挨说。再后来体育课跑步，踩到水洼也绕着走，怕滑倒，怕成绩不好看。

其实身体这东西，小时候用得最随便。跑、跳、摔、爬，没人教，自己就会。上了中学，体育课变成任务，跑圈要计时，跳远要量米数，引体向上拉不上去就挂在那儿晃。我那时候最怕八百米，每次跑完嗓子眼发甜，蹲在地上不想起来。老师吹哨子喊集合，说下节课测立定跳远。大家唉声叹气，但真到了沙坑边上，一个个又较上劲，比谁跳得远，落地的时候沙子灌进鞋里也不管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。办过一张健身卡，去了四次，后来卡找不着了。小区楼下倒是有个篮球场，晚上十点还有人拍球，砰砰砰的，我在楼上听得清楚。有一回下去扔垃圾，站在场边看了会儿，几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打半场，跑得不快，投篮也不准，但喊得特别大声，谁进了球就拍手叫好。我站了十几分钟，垃圾袋一直拎在手里，忘了扔。

去年秋天开始跑步，起因是体检报告上几个数字不好看。头一个礼拜跑三百米就喘，腿沉得像灌了铅。后来慢慢能跑两公里，再后来三公里。路线是从小区后门出去，沿着河边那条道，过两个桥洞，折回来。有一回跑到一半下雨，雨点砸在脸上，我本来想躲，但前后都没地方躲，干脆接着跑。跑着跑着发现，雨里跑比平时凉快，衣服贴在身上也不难受。那天到家，鞋里全是水，跟小时候踩水坑一个感觉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还是身体自己的事。看比赛的时候，观众喊得再响，场上的人该跑不动还是跑不动。我儿子今年六岁，幼儿园搞运动会，他参加接力跑，接棒的时候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接着跑，最后一名。回家路上他挺高兴，说老师给他发了块小饼干。我问他摔疼没有，他说不疼，就是裤子破了。他妈妈要给他换裤子，他说不用，还能穿。第二天穿着破裤子又去上学了。

现在下雨天，我偶尔也踩水坑。不大踩，怕袜子湿了不好干。但要是穿着凉鞋，就无所谓了。前两天傍晚下雨，我穿着凉鞋出门买菜，回来路上踩了两脚水，水花溅到小腿上，凉丝丝的。路边有个小孩看着他妈笑，他妈瞪了他一眼，他老实了。我走过去，又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