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拐角那家理发店还开着，门边那根三色灯柱慢慢转着，红白蓝三圈颜色一圈追着一圈。我小时候被父亲按在那张皮面开裂的椅子上剪头发，眼睛总盯着门外那根灯柱发呆。理发师傅姓陈，手上推子嗡嗡响，嘴里闲不住，问我在学校学了什么。我说了，他点点头，说这东西他不懂，但他知道头发怎么剪才顺。那时候我没多想，现在回头才觉出点意思来，教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并不发生在讲台上。

陈师傅教徒弟的方式很笨。先看，再看，然后上手。徒弟站在旁边递梳子，递了三个月，师傅才让他碰推子。碰了推子也不许剪客人，先在假人头上一遍遍走。剪坏了，师傅不说重话，只把假人头转过来，让他自己看哪里不对。这种教法慢，可徒弟出师以后手稳，心里也有数。学校里一个班几十号人，老师没法这样一个一个盯，但道理是相通的。真正的学习总得自己动手，自己犯错，别人替不了。

我后来教书，常想起那根转动的灯柱。它不教人什么，只是在那里转着，谁路过都能看见。教育里有些东西也是这样，说不清具体教了什么，可就是立在那里，学生天天看着，慢慢就受了影响。一个老师怎么说话，怎么对待答错题的学生，怎么在讲台上站，这些都不写在教案里。学生记不住某节课的知识点，但记得住老师某次发火的样子，或者某次耐心听完他结结巴巴的回答。

理发店墙上挂着一面镜子，客人坐着能看见自己，也能看见身后的师傅。教育里也需要这面镜子。学生得有机会看见自己学成了什么样，哪里还差一截。考试是一种镜子，但照得太窄。更实在的是做一件事，做完了自己回头看。我见过一个学生写作文改了五遍，每遍都说比上一遍好，其实第一遍就不差。他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他好，是自己看出好来。这种眼力，得练。

陈师傅后来不剪头发了，店盘给别人，灯柱还留着。新店主嫌它旧，想换根新的，老街坊都不让。说不上为什么，就觉得那根转着，心里踏实。教育里也有这种说不上为什么的东西。一个学校的老传统，一位老师多年的习惯，看着不起眼，换掉也不影响上课，可留着，学生走在走廊里就觉得这地方有自己的脾气。这种脾气传下去，比课本上的字更长久。

我现在路过那家店，还会看两眼灯柱。它转得比记忆里慢，也许是旧了。店里坐着的客人换了面孔，师傅也换了。可剪头发这件事没变，还是先看再动手，还是剪坏了重来。教育大概也是这样，形式一直在变，内里的东西变不了多少。一个人学会一样本事，总得经过看、试、错、改这几步。灯柱转它的，人做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