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开过清晨的街道时在放一首老歌

天刚亮，街上还没什么人，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来，喇叭里放着一首老歌。水雾喷到路面上，把夜里积的灰冲成一道道细流。我站在公交站台后面躲水，听见那首歌的旋律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录音机。那时候觉得放音乐是件正经事，得坐在沙发上听。现在它被挂在洒水车上，跟着水雾一起洒出去，没人专门听，但路过的人都听见了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从正经的地方跑出来，散到街头巷尾。

洒水车司机选这首歌，多半不是单位规定的。他可能只是觉得好听，或者昨天刚在手机上刷到，今天顺手接上喇叭。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目的，不卖票，不赚流量。一个人把喜欢的东西放给空荡荡的马路听，这件事比歌本身有意思。娱乐最早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先让自己高兴，顺带让路过的人捡个便宜。

我后来在办公室说起这事，同事说他家那边的洒水车放过评书。每天六点半，单田芳说隋唐，洒水车开到哪条街，哪条街就有人站在门口听两句。他说他爸有阵子特意早起，就为了在路口等洒水车经过。评书搁在茶馆里是生意，搁在洒水车上就成了白送的乐子。送的人不觉得亏，听的人也不觉得欠。

现在的娱乐大多要你选。打开手机，几十个应用都在问你，想看什么，想听什么，想玩什么。选完了还得注册，还得看广告，还得被推荐下一集。洒水车不问你，它放什么你听什么，你赶上了就听一段，赶不上就等明天。这种不挑人的放法，反而让人松一口气。我那天听完那首歌，没记住歌名，也没去搜，但整个上午心情都不错。

我有个朋友在公园里教人吹口琴，每周六上午，谁来都行，不用报名。去的人有退休的，有带孩子的，也有路过站着看的。他说最热闹的时候，七八个人吹不同的调，各吹各的，旁边遛弯的老头嫌吵，换条路走。过一会儿又绕回来，站树底下听。这种场面跟洒水车放歌有点像，都是把娱乐搁在露天里，谁碰上了算谁的。

那天洒水车拐进另一条街，声音慢慢远了。我上了公交车，隔着玻璃看见它停在路口等红灯，水还在滴。车上有人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很响，旁边人皱眉头。我想起刚才那首歌，没人嫌它吵。大概因为洒水车放完就开走了，不缠着你。娱乐要让人舒服，可能就差这么一点，放完就走，别追着人问好不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