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午睡的老人终于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。他眯着眼，看工人把碎砖装袋，灰尘落在冬青叶上。有人路过问吵不吵，他说吵，可人家装修也不容易。这话听着平常，细想却有点意思。他年轻时在工地干过，知道电钻一响，工钱才有得算。教育这东西，最先教的往往不是课本上的字，是让人在刺耳的声音里还能分出一点体谅。

老人后来跟门口保安聊，说自家孙子写作业嫌楼上小孩跑跳。他让孙子把椅子挪到里屋，说楼上那家孩子才三岁，跑是管不住的。孙子不服，说凭什么我让。老人没讲大道理，只说自己当年在工地，晚上睡工棚，隔壁打牌吵得凶，后来他学会戴耳塞。教育有时候就是教人换副耳塞，不是等着世界安静下来才肯睡。

学校里的教育常把规矩讲成条文，可真正管用的规矩长在生活里。装修的工人中午停一小时，是怕邻居骂，也是怕自己老了被人嫌。老人说，这停的一小时比开十次班会都实在。孩子看见大人怎么在噪音里找平衡，比背十遍“己所不欲”都记得牢。教育不光是往脑袋里装东西，还得让人看见装进去的东西怎么用。

老人有个习惯，每天下午读报，电钻响就等它停的那一小会儿读。他说这叫见缝插针。他教孙子也这样，楼上吵就背单词，楼下静就做算术。这法子听着土，可比“专注力训练”四个字好使。教育里最缺的往往不是方法，是把方法活成日子的耐心。孩子看爷爷在噪音里翻报纸，慢慢也学会不跟环境较劲。

有回工人把水泥溅到老人晾的被单上，老人没吵，端了盆水让人家洗手。工人后来主动把门口碎砖扫了。这事被孙子写进作文，老师批了“立意深刻”。老人看了直摇头，说哪有什么深刻，就是手脏了得洗，地脏了得扫。教育最怕把平常事说成高深道理，孩子反倒觉得那些道理跟自己没关系。

藤椅后来搬回屋里了，因为装修完了。可老人还是每天下午坐门口看报，偶尔有收废品的吆喝，他就抬头笑笑。孙子问他为啥不嫌吵了，他说吵完了就不吵了，人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忍，什么时候该乐。这话孙子不一定全懂，但老人也不急着让他懂。教育有些部分得等，像水泥干透，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