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的电子屏亮得刺眼，中年人扶着父亲在挂号机前排队。他一手攥着医保卡，一手在屏幕上划拉着科室列表，指尖悬在半空，迟迟落不下去。身后有人催促，父亲咳嗽了两声，他终于点下“呼吸内科”，机器吐出小票，上面印着一串数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把父亲往人少的角落挪了挪。

三十年前，父亲带他看病时，挂号窗口前挤满了人。那时候没有电子屏，没有叫号系统，只有一张张手写的病历本，用橡皮筋捆着，塞在布口袋里。父亲总是一大早去排队，天没亮就站在窗口前，手里攥着几毛钱。现在换作他站在这里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上跳出预约成功的通知，时间精确到分钟。科技把等待变成了数字，可数字背后，还是那个咳嗽不止的老人。

他忽然想起上周开会时，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，无人驾驶汽车在模拟街道上转弯，AI在几分钟内写完一份报告。会议室里有人点头，有人拍照，有人小声议论。他盯着那块屏幕，脑子里却是父亲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。科技解决了很多问题，但解决不了夜里三点钟的咳嗽声，解决不了药片咽下去时皱起的眉头。

缴费窗口前，机器吐出一张清单，药费、检查费、挂号费，分列整齐。他扫了码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扣款成功。父亲站在旁边，眯着眼看那台机器，问了一句：“这玩意儿不会多收钱吧？”他笑了笑，说不会。父亲“哦”了一声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。那双鞋是他去年买的，鞋底已经磨薄了，父亲舍不得扔。

检查室里，CT机嗡嗡作响，父亲躺上去，身体缩成小小一团。他在门外站着，看屏幕上闪过的横截面图像，灰白的、模糊的，像一团雾。医生指着某个区域说了几句术语，他没听懂，只记住了“随访”两个字。走出医院时，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父亲走得很慢，他放慢步子跟着。手里那张小票被攥出了汗，上面印着下次复查的日期，精确到明年某一天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骑车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，路很远，颠得他屁股疼。那时候没有预约，没有电子屏，只有一位老医生，听诊器挂在脖子上，问几句，开几片药，用纸包好。现在那位老医生大概已经不在了，卫生所也改成了社区卫生站，门口摆着自助血压计，旁边贴着二维码。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欢迎使用智能健康管理平台。他愣了一会儿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科技没有让父亲走得更快，也没有让咳嗽声消失。它只是把挂号变成了一串数字，把病历存进了云端，把复查日期自动推送到手机提醒里。可那些提醒，和父亲床头柜上那盒吃了一半的药片一样，都只是某个瞬间的停顿。他扶着父亲上了车，系好安全带，发动机响起来。父亲靠在车窗上，闭着眼，呼吸声沉沉的。他调了调后视镜，看见后面那家医院的大楼，窗户一格一格亮着，像一张巨大的方格纸，等着被填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