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老陈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本来盘算着午饭后眯二十分钟，下午去公园下棋。现在倒好，墙皮震得嗡嗡响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在抖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出手机翻相册，看到去年在婺源拍的一张照片，白墙黑瓦，田里油菜花黄得晃眼。那会儿也吵，是鸡叫和狗吠，可听着舒坦。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：要不再出去走走。

旅游这回事，有时候就是被眼前的日子推出去的。家里待着不痛快，换个地方喘口气。老陈去年退休，头几个月还挺自在，睡到自然醒，菜市场逛三圈。后来就觉出闷了，电视机从早开到晚，也没人跟他抢遥控器。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深圳，一年回来两趟。邻居老周劝他报个老年团，他嫌不自由，自己买了张火车票就走了。回来之后话多了，逢人就说三清山的栈道修得稳当，走上去腿不软。

出门在外，花钱是难免的。老陈有自己的算法。住宿超过一百五一晚的不看，景区门票过了六十的得犹豫半天。他在景德镇住过一间民宿，老板是个年轻人，晚上在院子里泡茶，喊他一起喝。聊到十点多，茶换了三泡，老陈讲起年轻时在厂里烧窑的事，年轻人听得直点头。第二天退房，老板少收了他二十块，说叔你讲的故事值这个价。老陈觉得这趟值了，比省下二十块还高兴。

路上遇到的人，比风景记得久。老陈在歙县坐公交去棠樾牌坊群，车上有个老太太拎着两捆莴笋，说是自家地里拔的，硬要塞给他一根。他推不掉，就收下了，晚上在旅馆拿开水烫了烫，蘸酱油吃。还有一回在黔县，他走岔了路，问一个骑电瓶车的中年人，那人说正好顺路，带了他一程。下车时老陈要付钱，人家摆摆手走了。老陈后来跟儿子打电话说起这事，儿子说现在手机叫车方便，老陈说方便归方便，跟人搭话是另一回事。

老陈也学乖了，出门不赶旺季。三月去扬州，瘦西湖边人挤人，他看了一眼就拐进旁边的小巷子，找了一碗干拌面坐着吃。面馆里就他一个客人，老板娘在门口剥毛豆，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。问他从哪儿来，他说合肥。老板娘说合肥好啊，她女儿在合肥念书，今年大二。老陈说那巧了，我侄女也在合肥念书。两个人算来算去，没算出什么关系，可那碗面吃得热乎。后来他再去扬州，还找那家店，招牌换了，老板娘还在，看见他就笑，说叔你又来了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。老陈穿上外套，把手机揣兜里，下楼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。路过社区活动中心，看见门口贴了张通知，下周三有个周边一日游，去巢湖边上看郁金香，包车费加门票八十块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。回家路上他想，八十就八十吧，总比在家听电钻强。黄瓜晚上拍个蒜泥，吃完早点睡，周三还得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