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灯管总在凌晨两点最难熬，白晃晃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加油岛。我拧开保温杯，看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车灯。这时收音机里传来球赛，解说员声音沙哑，说加时赛还剩一分半。加油机嗡嗡响着，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街角球场看到的那群孩子，他们踢一个漏气的球，球门是两堆书包。夜班无聊，体育节目倒成了固定陪伴，比那些循环播放的广告实在。

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那样，没有计分牌，没有观众席。我小时候在水泥台上打乒乓球，球拍是木板锯的，台面中间摆一排砖头当网。输了就下场，赢的继续站。现在想想，那种规矩简单得近乎粗暴，可没人抱怨。球撞在砖头上发出闷响，弹起来歪歪扭扭，你得追着它跑。后来我在电视里看职业比赛，球员为一次判罚围住裁判，我才明白，原来把输赢看得太重，连球都变得不好玩了。

加油站常有跑长途的司机进来买水，有个开冷链车的老赵，五十多了，每回停车都要在便利店门口压腿。他说腰不行了，开两小时就得下来抻一抻。我问他年轻时是不是练过，他笑，说哪练过，就是爱打球，打野球打了一辈子。现在跑车路上看见有篮球场，只要时间宽裕，他就停下来投几个。车里常年搁一双旧回力鞋，鞋底磨平了，但他说穿着踏实。老赵投三分的时候，肚子上的肉跟着颤，球却常常空心入网。

体育这件事，门槛其实很低。不需要买什么装备，一双能跑的鞋就行。我见过加油站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子，中午休息时在空地上跳绳，绳子是刹车线改的，甩起来啪啪抽地。他跳双摇，跳完一组喘着气蹲下，过会儿又站起来接着跳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下个月厂里运动会，报了一分钟跳绳，想拿个名次。说这话时他脸上没什么豪情，就是低头解开缠住的绳子，重新捋顺。

凌晨四点，加油的车少了。我靠在椅子上听收音机里的赛后采访，赢球的教练说话很平，说队员今天跑动积极，防守轮转没乱。没提什么精神，也没喊口号。这让我想起以前学校运动会，跑三千米的最后一名是个胖姑娘，她跑过终点时全校鼓掌，可她自己蹲在地上哭了，因为没进前八。班主任过去拍她肩膀说，你比昨天快了四十秒。她抹了把脸，说真的？班主任点头。后来她又跑了一年，还是没进前八，但没哭。

天快亮时，我把加油枪归位，扫了扫地上的烟头。收音机里开始播早间新闻，体育时段念了几条比分。我关掉收音机，听见外面早起的鸟在叫。那个漏气的足球还在街角躺着，等下午孩子们放学。我拧开保温杯喝最后一口水，想着下班回去睡一觉，傍晚也许能去球场边站会儿，看别人打半场。不为什么，就是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