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老槐树下已经排开了阵势。十几位老人穿着宽松的白绸衫，动作齐整得像被一根线牵着。领队的老陈七十出头，手腕一转，整个队列便跟着转。我蹲在旁边的石阶上看了一阵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半眯着，偶尔谁踩错了拍子，就咧嘴笑一下，随即又收回去。练完一套，大家散开喝水，有人掏出收音机放评书，围过去三四个脑袋。这时候的公园比菜市场还热闹，打太极的收了势，踢毽子的刚起劲，甩鞭子的啪啪响。这些事说不上有什么用，可每天清早都有人准时来报到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往浅了说就是找乐子。老陈他们打太极，图的是筋骨活络，也图练完了蹲在树底下聊天那半小时。聊的无非是谁家孙子考了学，哪里的早市菜便宜。可这些话在家里说不着，儿子嫌啰嗦，老伴听腻了。到了公园，老张说一句，老李接一句，话头就滚起来了。没人记着说了什么，下回见面还能接着聊。这种松快劲，比太极动作本身要紧。人需要有个地方把嘴张开，把耳朵借出去，内容不重要，来回递话的过程才让人踏实。

说起娱乐，很多人先想到电影、游戏、演唱会。这些当然算，可公园里这些零碎玩法也是正经娱乐。打牌的下棋的，围一圈看人支招的，比台上演戏还投入。我见过俩老头为一步马后炮争得脸红，旁边观战的比下棋的还急，伸手就去挪棋子。吵完了，第二天照样摆开棋盘。这种热闹不花钱，也不用提前买票，抬脚就到。它填的是日子里的空隙，让一个上午有个去处。人老了最怕没去处，有了去处就有了由头，出门就有了方向。

年轻人玩得不一样。手机一掏，短视频刷起来，一刷两小时过去了。公园里也有这样的，坐在长椅上戴耳机，手指划得飞快。旁边打太极的跟他们隔了不到十米，各玩各的，谁也不碍谁。有人觉得刷手机不算娱乐，太闷。可你看那小伙子，看到好笑的就咧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。娱乐哪有高低之分，打发时间的方式不同罢了。要紧的是人得自愿，被逼着练太极是受罪，被逼着刷视频也是受罪。自愿的事，再小也有滋味。

公园西南角有个吹口琴的老头，每天九点准时来，吹的都是老歌。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《红河谷》，调子不太准，可吹得认真。起初就他一个人，后来有个老太太跟着哼，再后来围了七八个人，有人拿手机放伴奏。口琴声混着手机外放，有点乱，可没人嫌。吹到《友谊地久天长》，大家跟着唱起来，调跑的跑，词忘的忘，唱完了哈哈大笑。这种场面没什么章法，可它把一群人拢在一处，唱完了各回各家，心里都松快了一点。

我后来想明白了，娱乐就是给日子开个口子，让闷着的气透一透。打太极的、下棋的、吹口琴的、刷视频的，干的事不一样，图的都是那口气顺过来。老陈说过一句话，练完拳浑身舒坦，回家吃嘛嘛香。这话糙，可道理不糙。人一天里总得有一阵子不为什么，就图个高兴。公园清早的队列散了，各人拎着水杯往家走，路上碰见熟人点个头，明天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