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他数着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，数到第三遍还是不敢确认哪根管子连着哪儿。护士走过来调了下监护仪，屏幕上的波形跳了跳，老陈的眉毛也跟着跳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，产房外头就挂着一只钟，别的什么也看不见。现在这层玻璃后面，密密麻麻的线缆和闪烁的数字把一个小生命围得严严实实，他有点慌，又觉得踏实。

那些贴在婴儿胸口的电极片，比指甲盖还小，能同时抓住心跳、呼吸和血氧三条曲线。老陈不知道的是，这些信号每秒钟被采样几百次，数据顺着墙里的线缆爬到护士站的屏幕上，再钻进医院的数据中心。二十年前同样的早产儿，护士得每隔半小时手动量一次体温、数一次呼吸，夜里困得直点头也不敢合眼。现在的传感器替人盯着，哪怕零点几度的波动也会触发提醒。机器不累，也不会看走眼。

保温箱本身也变了。老陈凑近看，箱壁上嵌着一圈柔和的灯带，护士说那是模拟子宫里的暗环境，亮度按婴儿的睡眠周期自动调。箱内湿度恒定在百分之七十五，温度跟着体重和日龄算出来，不用再靠护士拿温度计插进箱子里试。他儿子小时候住的那台老箱子，加湿靠放一碗水，调温靠拧旋钮，拧过头了得等半小时才降回来。如今这些参数锁在芯片里，想调错都难。

走廊尽头有台机器在嗡嗡响，老陈问了一嘴，说是血气分析仪。抽零点二毫升血进去，两分钟出结果，钾钠钙酸碱度全有。搁以前，这得攒够一管血送到检验科排队，等上大半个钟头。隔壁床的家属插话，说他家老二去年在县医院，就是这台机器查出酸中毒，连夜转上来的。老陈听了没接话，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保温箱，那个小人儿翻了个身，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没动。

护士推着移动护理车过来，手腕上戴个像手表的东西，对着婴儿腕带扫一下，屏幕上立刻跳出用药记录和喂养量。老陈注意到她没在纸上写一个字。车斗里码着贴了条码的输液袋，配药时药师在电脑上核对过剂量，护士扫完条码才能挂上去，挂错了系统会锁死。他想起当年儿子打针，护士拿圆珠笔在胶布上写床号，字迹被酒精擦得模糊，差点换错一瓶。

探视时间到了，老陈退到走廊长椅上坐着，掏出手机翻儿子发来的消息。儿子在另一个城市，刚开完会，说周末赶回来。老陈回了个“不急”，又打了一行“孩子挺好，机器看着呢”，删掉，改成“护士说指标都稳”。发完他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轨道灯发愣，灯管是LED的，比家里那盏老日光灯省电，也亮堂。他想，等这孩子长大，大概不会记得自己一出生就被这么多机器围着，就像儿子不记得那碗水加湿的保温箱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