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的菜市场，卖菜大姐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拢成一堆，喊了声“一元拿走”。我蹲下去挑菜，旁边一个穿旧运动鞋的男人也在翻拣，手腕上缠着褪色的护腕。他说刚跑完十公里，顺路买菜。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泥，倒像干体力活的。我拎着菜往家走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收摊前的市场，他总说“这时候的菜最便宜也最考验眼力”。体育大概也这样，门槛低到一块钱就能起步，可要练出门道，得在没人看的时候反复挑拣自己的动作。

跑步是最不挑场地的。小区水泥路、河边步道、公园外圈，一双鞋就够。我认识个送外卖的小哥，午高峰过后把车停在桥洞下，绕着桥墩跑二十圈。他说送餐爬楼练腿劲，跑步练心肺，两样加起来下午接单不喘。有回下雨，他穿着雨衣跑，鞋里灌水，跑完倒出来半杯。这种练法谈不上科学，可身体认账。体育的门槛有时候是被人为抬高的，非得办卡买装备请教练，好像不花钱就不算锻炼。收摊前的菜照样能吃，桥洞下的跑步照样算数。

我后来跟那个戴护腕的男人聊过几次。他在汽修厂上班，每天站八小时，腰不行了才开始跑步。起初跑两百米就岔气，现在能跑十公里，配速六分半。他说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，就听脚步声和呼吸声，跟修车时听发动机一个道理，得找到那个平稳的节奏。他修车靠耳朵，跑步靠脚底板，都是磨出来的本事。体育有时候像一门手艺，没有捷径，只能一遍遍重复，直到身体记住。那些看起来枯燥的重复，恰恰是进步的台阶。

菜市场里其实也有体育。卖鱼的老陈每天凌晨三点搬货，一筐鱼四五十斤，搬完吃早饭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健身房练出来的实在。有回我见他跟人掰手腕，连赢五个小伙子，笑得露出一口烟渍牙。他说搬鱼讲究腰马合一，光靠胳膊使蛮力迟早闪腰。这话听着糙，道理不糙。力量训练里讲核心发力，讲动力链传导，老陈没学过这些词，可他干了二十年活，身体自己总结出来了。体育不全是跑道和球场上的事，劳动里藏着最朴素的身体智慧。

我女儿学校搞跳绳比赛，她练了一个月，从每分钟八十个跳到一百六。中间有几天死活上不去，急得掉眼泪。我陪她数数，发现她跳三十个就停下来喘气，节奏全乱。后来不数总数了，改数“连续不断”，哪怕慢一点也别停。她试了三天，突然就过了一百五。小孩子学动作快，可耐心不够，得有人帮她把大目标拆成小步骤。体育教给她的不只是跳绳，是遇到卡住的时候知道换个法子再试。这个经验比奖状管用。

收摊前的菜市场安静下来，地上散着菜叶和塑料袋。我拎着那一块钱的菠菜往家走，路过社区健身角，几个老头还在单杠上较劲，一个压腿一个数数。天快黑了，路灯还没亮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。有人图个痛快，有人图个健康，有人就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比昨天多做一个引体向上。菜市场明天还会开，菠菜还会剩，跑步的人还会从桥洞下经过。日子就这么过着，身体也跟着一天天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