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张望的爷爷，兜里揣着刚交完押金的回执单，褶皱被手心汗浸得发软。他隔着玻璃看护士给保温箱里的孙子换尿布，心里算的却是另一笔账：月子中心两万八，儿媳产假六个月只发基本工资，儿子下个月车贷要还四千三。走廊那头自助缴费机吐出凭条的声音，比他孙子的哭声先一步钻进耳朵。这场景搁二十年前，他大概只会蹲在墙角抽根烟，如今却掏出老花镜，对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看了又看。

钱在生命两头跑得最快。一头是产房，一头是病房。新生儿科按天计费，一天千把块跟流水似的，医保报销完自付部分仍让人肉疼。隔壁床早产儿的父亲在走廊打电话借钱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“利息多少”几个字还是飘了过来。爷爷想起自己年轻时厂里发工资，现金点两遍才揣回家，现在手机一震，钱就出去了，连个响动都听不着。他不太懂什么叫消费信贷，只知道儿子手机上那个叫“花呗”的东西，每月九号准时扣款。

楼下小卖部老板跟他熟，递烟时聊起最近生意淡，说年轻人买奶粉都上网了，店里就靠卖点住院陪护用的脸盆拖鞋。爷爷接过烟没点，问那房租涨没涨。老板苦笑，说房东去年涨了一成，今年没敢再动，怕空着。两人站在台阶上，看救护车闪着灯开出去，又一辆私家车拐进来找车位。医院门口永远堵，停车费一小时八块，有人为了省几块钱把车停到两站地外再走过来。

儿子下班赶来换班，拎着食堂打包的粥，说公司这个月绩效系数降了零点二。爷爷没接话，从兜里摸出张存单，是去年到期转存的三年定期，利率三点二五。儿子看了一眼说现在大行都二点几了。爷爷说知道，但放股市里更不踏实，隔壁老周去年割肉出来的钱到现在还搁活期躺着。父子俩隔着玻璃看孩子，谁也没再提钱的事，可心里都清楚，往后用钱的地方排着队等。

夜里爷爷坐公交回家，车上人少，他翻手机看新闻，说某地妇幼保健院推出一站式结算，出院时医保商保一起报。他算了算，要是搁这儿能省两趟跑腿的工夫。到站下车，路过房产中介橱窗，学区房每平又涨了五百。他站那儿看了会儿户型图，想起儿子小时候在厂办学校念书，学费一学期八十块。现在那所厂办学校早拆了，原址上盖起购物中心，一楼卖金饰，二楼卖童装。

第二天一早他熬了小米粥送去，儿媳说奶水不够得添奶粉，一罐四百多喝一周。爷爷说买，回头把烟戒了，一个月省六百。儿媳笑说爸您这账算得真细。他也笑，说当年你妈生老大那会儿，鸡蛋都凭票，现在至少花钱能买到东西。走廊里保洁阿姨推车经过，车轱辘吱呀响，他侧身让路，手碰到口袋里的回执单，已经揉成团了，但上面的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