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张保温箱躺着刚出生三天的孙女，皱巴巴的小脸侧向一边，嘴巴偶尔嚅动一下。他看了快二十分钟，护士过来提醒才退后两步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浓，他找了个塑料椅坐下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旁边另一个年轻爸爸正低头刷手机，屏幕上是育儿课程的视频，声音外放，讲怎么给新生儿做抚触。老周听不太懂那些词，但他忽然想到自己当年抱儿子时，连尿布正反都分不清。

老周那会儿没人教这些。儿子出生在镇卫生院，他母亲从老家赶来帮忙，凭的是带大四个孩子的经验。尿布用旧床单裁的，奶粉冲多稠靠手背试温度。儿子三岁那年把邻居家收音机拆了，零件摊了一地，老周回来揍了一顿。现在想想，那顿揍可能把什么给打没了。孙女这一代不一样，儿子儿媳手机里存着好几个育儿公号，还报了线上课，连什么时候练抬头都有时间表。老周觉得新鲜，也觉得自己插不上手。

他试着跟儿子聊过一次。儿子说现在讲究科学育儿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老周问怎么个科学法，儿子翻出手机给他看一张图表，上面标着各月龄的发育指标。老周看了半天，问那孩子要是达不到呢。儿子说达不到就再观察，实在不行去儿保科看看。老周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没观察过什么，儿子会走了就会走了，会说了就会说了，好像也没耽误什么。但他没说出口，怕儿子嫌他老一套。

有天下午孙女在哭，儿媳抱起来哄，老周站在门口看。儿媳一边拍一边轻声说话，说宝宝不哭妈妈在呢。老周想起儿子小时候哭，他多半是塞个奶嘴或者晃摇篮，晃得急了还吼两句。他忽然觉得，儿媳那种说话的方式，他好像从来没对儿子用过。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坐不住。他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，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追着跑，家长在后面喊慢点。

后来老周开始留意儿子书架上那几本育儿书。有一本讲怎么跟孩子说话，他翻了几页，里面说要先描述情绪再给建议，举的例子是孩子摔了玩具，大人先说“你看起来很生气”再说“我们可以一起捡起来”。老周觉得这法子挺绕的，但好像有道理。他试着在电话里跟老家的弟弟提了一嘴，弟弟说城里人就是花样多。老周没争辩，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原处，书脊上有一道折痕，看来儿子是真翻过。

孙女满月那天，老周从老家带了土鸡蛋过去。进门看见儿子正趴在地垫上，对着还不会翻身的女儿念绘本，念的是《好饿的毛毛虫》。老周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，儿子念得很慢，每翻一页还停下来指指图画。孙女当然看不懂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但老周注意到儿子念的时候声音很轻，跟平时说话不一样。他把鸡蛋放进厨房，出来时儿子还在念。老周没打扰，坐在沙发另一头，听着听着觉得这画面有点陌生，又有点让人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