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修鞋摊的遮阳伞换了新的

小区门口修鞋摊那把遮阳伞，前阵子还是褪色的蓝布，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摊主老周说这伞跟了他六年，伞骨换过三回，布面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。那天我路过，发现换了把墨绿的，骨架粗壮，撑开来能盖住整个摊子。老周正蹲着给一双旧皮鞋上线，说儿子暑假带他去了一趟青海，看见湖边牧民用的伞都结实，回来就给他网购了这把。他说话时手上没停，锥子扎进皮子又拔出来，线绳拉得嗤嗤响。

我站在那儿等鞋跟钉掌，听他讲路上的事。他说火车过了西安，窗外的山就开始变颜色，先是土黄，后来泛红，再往后就看见雪线了。他比划着，说那雪线看着不远，车开了两个钟头还在眼前。我问他高反没有，他摆摆手，说就是夜里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，第二天照样跟着儿子爬坡。他老伴在旁边笑，说你爸在青海湖边上捡了一兜石头，背回来搁在阳台花盆里，天天浇花时看一眼。

那把新伞底下还挂了块小木牌，用记号笔写着“青海湖留念”，字歪歪扭扭。老周说牌子是儿子刻的，他嫌难看想摘，后来没舍得。我问他明年还出去不，他拿锤子敲了两下鞋掌，说儿子讲好了，明年往南走，去福建看土楼。他说土楼是圆的，一圈一圈套着，跟伞面撑开的样子有点像。说完自己先笑了，说这比喻不伦不类。旁边等着取鞋的大姐接话，说她去年去的厦门，鼓浪屿上巷子窄，两边墙头探出三角梅，红得晃眼。

老周把钉好掌的鞋递给我，又弯腰收拾摊子底下的碎皮头。他说出门那几天最惦记的就是这摊子，怕下雨没人收伞，怕风大刮跑了工具箱。可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，又觉得心里松快，好像那些平时放不下的事都变小了。他老伴插嘴说，回来那天晚上他倒头就睡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比在家睡得都沉。老周嘿嘿笑，说走累了，脚底板疼，可心里不累。

我后来路过几次，发现那把墨绿伞底下多了些零碎东西。有时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有时压着张地图，边角卷起来，能看见青海湖那一页折了角。老周说地图是儿子留下的，他没事就翻翻，找找那些地名念出声。有回一个来修包的小伙子看见地图，跟他聊了半天自驾路线，老周听得入神，手底下锥子差点扎偏。他说原来出门不光是看景，回来跟人唠嗑也有意思。

立秋那天我又去修腰带，老周正往伞骨上缠胶带，说风大，接口松了。他说明年开春想早点动身，赶在旺季前头，人少，车票也好买。他老伴从摊子后头探出头，说你先把这把伞修结实了再说。老周拿剪子铰断胶带，说这伞结实着呢，再使五年没问题。阳光从墨绿布面上透下来，在他脸上映了一层淡淡的绿。他低头接着缠胶带，嘴里念叨着福建那边这时候该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