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个路口，六月初的太阳把柏油晒得发软。警戒线拉起来，车流绕道，连平时最不耐烦的出租车司机也安静地拐弯。我站在树荫底下等亲戚家的孩子，四周只有蝉声和偶尔翻动试卷袋的窸窣。那一刻的安静很实在，像一块被晒热的石头，压在每个人心上。家长们不敢说话，怕吵到里面答题的人。我忽然想，这种小心翼翼本身，就是一种健康，是身体和情绪都在替别人留余地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才明白，健康不是体检单上那几行数字。前些年我熬夜赶稿，第二天照常喝咖啡撑着，觉得身体是取不完的存款。后来有回半夜心口发紧，坐起来喘了半分钟才缓过去，那半分钟里我想的全是些没做完的琐事。第二天去医院排队，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护士说，他昨天搬花盆闪了腰，现在腿麻。护士让他挂骨科，他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先开点止疼片，说下午还要去接孩子。我站在他后面，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都在拿身体当工具使，用坏了才想起来修。

考场外那些家长其实也一样。有个穿灰衬衫的父亲蹲在马路牙子上，手里攥着瓶矿泉水，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朝校门望一眼，又坐下。旁边一个妈妈说，她凌晨四点就醒了，比孩子还紧张。这种紧张藏在肌肉里，肩膀绷着，胃缩着，连呼吸都浅了。身体比嘴诚实，它先替人把焦虑扛下来。要是没人提醒，这些细小的僵硬会慢慢攒成毛病，颈椎、胃、睡眠，一样一样找上门。

我后来跟那个亲戚家的孩子聊，他说进考场前最怕的不是题难，是怕自己手抖。他练了半个月深呼吸，每天睡前躺床上数呼吸，数到五十下。他说这法子笨，但管用。我听了没吭声。健康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笨办法撑住的，按时吃饭，困了就睡，心里堵得慌就出门走两圈。没有哪本书能替人活，也没有哪种补品能顶替一顿踏实的早饭。路口那些家长等两天，考完带孩子吃顿好的，睡个整觉，比什么营养品都实在。

路口重新通车是第二天傍晚。警戒线一撤，电动车和行人立刻涌过去，喇叭声又响起来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人真是皮实，安静两天就能回到吵闹里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身体记得那两天的紧绷，记得太阳底下的等待，记得每口不敢大声喘的气。健康不是等出了问题才去修的管道，是每天走路时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感觉，是吃饭时嚼得出米粒的甜，是半夜醒来翻个身又能睡着的运气。这些东西平时不声不响，丢了才觉得处处不对劲。

那天回家我煮了锅绿豆汤，没放太多糖。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等它凉，听见窗外有小孩在追跑，笑声尖尖的。我想起考场外那个蹲着的父亲，他这会儿大概也到家了，也许正躺在沙发上打盹。人这一辈子要过很多路口，有的路口有警戒线，有的没有。身体陪我们走完全程，它不喊累，但会记帐。少熬一次夜，多喝一口水，生气的时候先松开咬紧的牙关，这些小事做不做，日子照样往前滚，可滚到某个坎上，身体会替我们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