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永远挤着一排接机的人。我拖着箱子往外走，看见无数只手举着牌子，名字被马克笔写得歪歪扭扭，有的还画了笑脸。有个大叔把牌子举过头顶，胳膊肘架在栏杆上，眼睛盯着每一个出来的旅客。那场面有种笨拙的认真。我找到自己的名字时，接机的人正低头看手机，我拍了他一下，他猛地抬头，笑得特别不好意思。旅游就是从这样一双陌生人的手开始的。

出机场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找吃的。我不太信攻略上的推荐，更愿意跟着本地人排队。在潮汕，我跟着一位拎着菜篮的阿姨拐进巷子，她在一家没有招牌的粿条店门口停下，我也跟着进去。汤底是清的，牛肉丸咬下去会弹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，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。吃完出来，巷口卖甘草水果的摊子刚支起来，老板娘正往芒果上撒梅粉。这种偶遇比任何计划都让人记得住。

住的地方我一般选老城区。新酒店哪都一样，但老城区的民宿窗户对着别人家的晾衣杆，早上能听见楼下阿婆洗菜的水声。在泉州住过一间，房东把天台改成了茶座，晚上我上去坐着，隔壁楼有人在唱南音，断断续续的。房东端了杯铁观音上来，说这曲子他听了三十年，还是听不懂词。我们俩就坐着听，谁也没说话。旅游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发呆，听一些听不懂的声音。

走路是了解一个地方最笨也最管用的办法。我试过在苏州从平江路走到拙政园，中间拐错两个弯，误进了一条卖五金的小街，电钻声刺耳，但街尾有家修钟表的铺子，老师傅戴着寸镜在拧螺丝，柜台上摆着七八个老座钟。我站着看了十分钟，他也没赶我。后来找到拙政园时已经快关门了，我干脆没进去，在门口买了根冰棍吃完就回去了。没看成园林，但记住了那个修钟表的。

旅途中吃饭这件事，我越来越随便。以前会专门去找网红店，现在更愿意在菜市场解决。厦门的八市，我早上七点去，海鲜摊刚摆开，地上湿漉漉的。买了五块钱的土笋冻，站在摊边吃完，又买了两个刚出锅的满煎糕。旁边卖菜的大姐看我举着手机拍照，笑着说这有什么好拍的。我说好吃啊。她说那你明天再来，明天有刚上岸的赤棕鱼。这种对话比任何点评软件都靠谱。

回来之后，那些景点名字很快就模糊了。记得清楚的反而是些没用的细节：昆明翠湖边上有个老头用面包屑喂红嘴鸥，喂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；西安城墙根底下有人拿大毛笔蘸水写地书，写完一行，风一吹就干了；重庆的轻轨从楼里穿过去，站台上卖凉面的阿姨头都不抬。这些场景拼在一起，大概就是旅游对我的意义。说不清有什么用，但下次出门，我还是会拖着箱子往那些巷子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