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尽，我搀着父亲从诊室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和医保卡。母亲跟在后面，步子碎，嘴里念叨着停车费是不是又该交了。父亲膝盖不好，走两步要停一停，我半侧着身子迁就他的速度。电梯口排着长队，我让他靠墙站会儿，自己去把车从地下车库开上来。车停在B3层最里头，那地方窄，每次倒车都得来回揉两把。

坐进驾驶座，座椅调到父亲习惯的角度，靠背稍微直一点，他腰不好。后视镜里看见他慢慢挪进副驾，先把屁股放上去，再一条腿一条腿地收进来，这个过程他从来不让我扶。母亲坐后排，安全带扣了两回才扣上。车子发动，父亲说空调别开太低，他怕关节受凉。我把温度调到26度，风量开到最小。车子缓缓滑出车位，过减速带的时候特意踩了刹车，速度降到快停住。

这辆车买了六年，当初挑它就是因为后排车门开得大，门槛低，父母上下不费劲。那时候孩子还小，安全座椅往后面一塞，父母坐另一边，一家人周末去郊区。现在孩子坐校车了，后排常常空着，只有去医院或者超市的时候才坐满。父亲在副驾上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，母亲在后面小声说，你爸昨晚腿疼得没睡好。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没接话。

路上堵了十几分钟，父亲醒了，看着窗外说这条路变样了，原来那个菜市场拆了。他记性时好时坏，有时候认得菜市场不认得新盖的楼。我应了一声，说去年就拆了。他说哦，然后又闭上眼。母亲在后面翻塑料袋，把病历本和药盒子归拢到一起，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车里的收音机开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播的是路况信息，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。我提前并到右边车道，准备下辅路绕一段。

到家楼下，父亲自己开门下车，手扶着车门框站定，等母亲过来一起上楼。我把车熄了火，坐在车里没动。座椅上还留着他靠过的温度，副驾脚垫上有几粒从医院带出来的沙土。这辆车载过他们去体检、去拿药、去喝喜酒、去给老家亲戚送东西。里程表上十二万公里，大概有一半是往医院跑的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轮椅，平时用不上，但得备着。

我锁了车往单元门走，听见父亲在二楼楼梯拐角咳嗽，母亲说慢点走不着急。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腿，我想着明天还得去趟修理厂，左前轮胎压报警灯亮了三天了，一直没顾上。父亲在楼上喊我，说冰箱里有剩饺子，中午热热吃。我抬头应了一声，看见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，手还攥着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