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上，浇水全凭想起来。它活得不算好，叶子小而稀，但掐一片揉碎了闻，味道冲得很。楼下是条双向四车道，白天车流不断，晚上十点以后才稀下来。我蹲在阳台抽烟的时候，常看见尾灯一串串滑过去，红的朝东，白的朝西。薄荷叶子上落灰很快，三天不擦就蒙一层细粉，擦掉，过三天又蒙上。汽车尾气和粉尘混在一起，落在叶片上，比屋里的灰要重。

那阵子我每天骑电动车上班，单程四十分钟，走一段高架桥下的辅路。桥墩子上全是轮胎蹭出来的黑印子，一道压一道。下雨天最难受，前车溅起来的水雾裹着油污，糊在眼镜片上，得用袖子擦。有一回前面一辆面包车急刹，我跟着捏闸，后轮侧滑出去半米，差一点蹭上旁边的护栏。那天回家我把薄荷搬进屋，怕它也被溅上泥点。搬进来又觉得屋里闷，第二天再搬出去。来回折腾了几趟，后来就懒得动了，让它继续在阳台上吃灰。

我考驾照是前年的事。驾校的训练场在城郊，一片水泥地，地上画的白线已经磨得看不太清。教练姓周，五十来岁，话不多，喜欢在副驾上嗑瓜子。他教倒库的时候只说一句：看左后视镜下沿，压线就打。我练了四天，压了三次线。第五天突然就顺了，一把进去，车身正正的。周教练把瓜子壳往窗外一弹，说行。拿证那天我坐公交回家，车上人挤人，我站在后门旁边，看司机换挡打方向，觉得他手上那些动作忽然变得很具体，能看懂他在干什么了。以前坐车从来不注意这些。

后来我租过一辆共享汽车练手。车是白色的，内饰脏得发黏，方向盘上有一圈磨得发亮的包浆。我开着它去超市，去五公里外的加油站，去一个朋友家楼下等人。停车是最头疼的事，路边侧方车位前后都夹着车，我倒了三把没进去，后面排了两辆车按喇叭。最后放弃了，开出去绕了一圈停到收费场里，多花了八块钱。那天晚上我把车还了，走回出租屋，路过阳台底下抬头看，薄荷在夜色里黑乎乎的一小团，风一吹晃两下。

去年冬天我坐一个朋友的车回老家。他开一辆二手两厢车，手动挡，排气管声音有点大。高速上跑到一百二，方向盘抖，他两只手攥得紧紧的，说话声音也跟着抖。服务区休息的时候他打开引擎盖看，说没事，就是动平衡没做好。我没接话，蹲在轮胎旁边看花纹，沟槽里嵌了不少小石子。他用钥匙尖一颗颗抠出来，抠了七八颗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。后半程确实稳了一些，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。到家那天晚上下小雪，车停在村口，车顶上薄薄一层白。

今年开春我把薄荷剃了个头，老枝全剪了，只留底下几片小叶子。浇了两次水，它又发新芽出来，比原来密。楼下那条路最近在铺沥青，晚上施工，压路机来回碾，震得阳台栏杆嗡嗡响。白天新路面黑亮亮的，车跑上去声音小了很多，轮胎碾过去是闷闷的沙沙声。我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一辆接一辆，从东到西，从西到东。薄荷的新叶子在风里翻着面，灰还是落，只是没那么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