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之后，水漫过人行道，他推着电动车，水没到小腿肚，车重得像焊在地上。

我坐在车里，空调吹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，看他弓着背，一脚一脚踩在积水里。他的裤腿卷到膝盖，拖鞋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，赤着脚，小心避开水里的碎玻璃。我的车不敢动，排气管怕水，发动机怕水，连车门缝都怕水渗进来。那辆电动车却还在他手里，歪歪扭扭，推过最深的一段，他停下来喘气，抹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又继续走。我忽然觉得，那辆车比我的车结实，它不怕水，不怕泥，不怕这个城市突如其来的坏脾气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，听见头顶雨声砸在水泥地上，像一千面鼓。我想起白天那个推车的人，他大概住在城中村，电动车是他上班的腿，是接送孩子的遮阳棚，是半夜送外卖的伙计。汽车是体面，是遮风挡雨的壳，是谈判桌上不输人的底气，但暴雨一来，壳里灌进水，发动机熄火，它就成了最贵的哑巴。电动车不体面，可它在水里还能走，还能被人推着走，像一头倔驴，不肯死在半路。

后来我换了份工作，每天要过跨江大桥。早高峰堵在桥上，看旁边非机动车道里，电动车们像鱼群一样钻来钻去。他们戴着各色头盔，雨衣鼓成帆，后座上绑着菜、书包、工具箱。桥下江水浑黄，桥上汽车排成铁龙，每辆车的尾灯都像一只红眼，瞪着前面的车尾。我关着窗，开着广播，听主持人说油价又涨了。旁边一辆电动车超过去，骑车的人歪头看了我一眼，隔着玻璃，我看见他脸上没有表情，像看一块移动的铁皮。

有一次深夜加班回家，导航把我带进一条旧街。路灯坏了半边，黑黢黢的巷子里，一个人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，手电筒照着轮胎。他拧开气门芯，又拧上，趴下去听声音。我放慢车速，他抬头，冲我摆摆手，意思是让我先走。我过了巷口，从后视镜里看他，他还在那辆车边蹲着，像一粒黑豆。那辆面包车漆皮掉了好几块，车门上贴着搬家公司的电话，后排拆了座椅，塞满水管和电镐。它大概载过这家人的全部家当，从出租屋到出租屋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。

汽车这玩意儿，把人装进铁壳子里，隔开了雨，隔开了灰，也隔开了路边修车摊上那碗热茶。我们踩着油门，从A点到B点，车窗外的世界成了模糊的胶片。可总有那么些时候，你得把车停在路边，走下来，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，才想起自己也是走着来的。那个推电动车的人，他或许羡慕我的车能挡雨，我却羡慕他的车不怕水。城市里到处都是这种错位，你在车里看风景，你在车外被人看，车玻璃反着光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。

我至今没开过电动车，但每次暴雨后，看到积水里有人推着车走，我都会把车靠边停一停。不是要帮忙，就是看着他把车推过去，然后我再发动引擎。水花溅起来，打湿我的车灯，雨刷刮两下，世界又清楚了。那辆推过去的电动车，它的轮子转起来，带着水声，像在说什么话。我听不清，但我知道，那声音比喇叭响，比引擎响，比这座城里所有铁壳子的轰鸣都更接近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