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老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三色一圈一圈地绕。我小时候坐在那张掉漆的转椅上，看师傅拿推子在我后脑勺上走，眼睛却总往窗外瞟。那时门口停一辆黑色桑塔纳，车身擦得能照出对面铺子的招牌。师傅说那是县里来的车，来接人的。我当时不懂车的好坏，只觉得那四个轮子把一条街的尘土都压住了，人从车里出来，腰板比走路来的直。

后来我认得了车牌。蓝底白字是本地，黑底白字是另一种来头。父亲在修理厂干活，回家手上总带着机油味。他说桑塔纳的化油器好调，捷达的底盘结实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拆火花塞，金属碰金属的声响很脆。那时候路上跑的车不多，一辆车开过去，半条街的人都扭头。车喇叭也响得实在，按一下能把树上的麻雀惊起来。修理厂门口常停着等配件的车，有的缺了前灯，有的保险杠拿铁丝绑着，照样上路。

我自己学开车是在城郊一条没修完的路上。教练坐副驾，脚底下也有一块刹车。他让我把离合抬到半联动，车身抖起来的时候松手刹。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，熄火十几次。方向盘沉，没有助力，拐弯得两只手使劲抡。教练说这车皮实，撞了不心疼。那辆车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挂挡要用力推，空调是坏的，夏天开窗跑，风灌进来把教练的烟灰吹得到处都是。学完那天我把车停回场子，熄火，听见发动机舱里风扇还在响。

再后来路上车多起来。早高峰堵在高架桥上，前后左右都是车，白色的、银灰的、黑的，偶尔夹一辆红的。车与车贴得近，能看见前车后座挂着孩子的书包，能听见旁边车里的广播声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烟头弹出去落在路面上。刹车灯一片一片亮，走走停停，一公里走二十分钟。这时候车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了，是鞋，穿上就得走路，走不快也得走。

我开过一辆旧面包车拉货。后排座椅拆了，地板铺一层胶皮。装满了纸箱往城外跑，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全靠两边耳朵听。发动机在屁股底下响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。上坡得提前冲，慢了就换一挡慢慢爬。有回半路下雨，雨刮器刮到一半卡住了，我伸左手出去拽了两下，它又动起来。那辆车没有助力转向，没有气囊，收音机只能收一个台，放的是评书。我听了小半年，把《三国》听到诸葛亮去世。

现在老理发店拆了，转灯不知去向。那个位置画了停车位，线是白的，画得规规矩矩。停进去的车一辆比一辆长，一辆比一辆安静。电动车从旁边过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响。我有时候站在那儿等红灯，看车流从面前过去，觉得车这东西变了很多，又好像没怎么变。四个轮子，一个方向盘，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。师傅当年拆火花塞的那双手，我父亲那双手，现在都换成了电脑检测仪和屏幕上的故障码。可车还是得有人开，路还是得有人走。